封面新聞采訪人員 石偉
12月28日，山東海陽市 。
李珊從海警局回到家，在記事本上寫下“234”這個數(shù)字，這是父親已經(jīng)死亡的天數(shù) 。
一天結束時，她都要在記事本上做個記錄，她不想記錯追兇過程中的任何細節(jié) 。同時，她發(fā)布了一條網(wǎng)絡簽名：外邊是萬家燈火，我們的余生再也沒有了您 。
2022年5月9日下午，66歲的李軍（化名）和64歲的表弟王明（化名）駕駛快艇出海后失聯(lián) 。
3天后，損毀的快艇被沖到岸邊；17天后，王明的尸體在碼頭左側被發(fā)現(xiàn) 。
李軍的尸體曾同時在碼頭右側出現(xiàn)，因未能及時撈起而失蹤 。5個月后，女兒李珊在海邊發(fā)現(xiàn)李軍的遺骸 。
看到快艇被打撈起來的遺骸，李珊和妹妹懷疑父親生前遭遇了人為傷害，開始了追兇之路 。
她們記不得曾經(jīng)給多少人跪下，也記不得遇到過多少次騙子，甚至有人騙完一次還繼續(xù)來騙 。
目前，山東煙臺海陽市警方正聯(lián)合海警、海事、漁政等多部門進行調查 。
母女三人佇立在海邊
兩男子駕快艇出海后失聯(lián)
最后一通電話稱“要回家吃飯”
李珊的手機里保留著父親李軍的最后兩張照片 。
照片上的李軍穿著黑色襯衫、長褲，牽著外孫女在小區(qū)散步，衣服板正腰板筆挺 。
李珊印象中父親總是穿的干干凈凈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亂，他生前喜愛收集的全國各地的酒瓶，也是被擦的一塵不染陳列在柜子里 。
李軍干過很多職業(yè)，開飯店、賣衣服什么賺錢做什么 。盡心盡力養(yǎng)大兩個女兒，等她們先后出嫁，李軍不再折騰，撿起了釣魚的愛好 。家里地下室至今還放著十幾套魚竿、魚護和手工做的浮標 。外孫女出生后，他花十多萬買了條快艇，時不時帶著游客出海釣魚，收取一點費用，每次返程回家都要還小孫女帶幾條魚或者海蝦 。
5月9日，海陽市剛剛進入禁漁期，想著很久不會再出海了，李軍約上表弟王明去查看他們放的兩排蝦箱 。
“那個位置我們家里人都沒去過，聽說在距離岸邊10公里的位置，帶游客出海路過的時候，會順便弄幾條蝦帶回家 ?！崩钌赫f，那天下午天氣晴朗，傍晚的時候家里準備了飯菜，6點多曾給父親打過一個電話 。
電話里風聲很大信號不太好，李軍匆忙說了句“快忙完了，就要回家吃飯”，就掛了電話 。事后，有漁船稱當時返航路過那片海域時看到過李軍和他的快艇在忙活 。
晚上8點過，沒等到李軍回家吃飯，家人再次撥打他的電話，無法撥通 ?！爱敃r想著是不是晚上潮大風大，一時給耽誤了 。直到晚上10點、11點多還沒回來，就有些慌了，爸爸從來沒有這么晚還不回家 ?！?br />
李珊趕到碼頭，請求工作人員幫忙出海找一下，如果李軍確實因風浪被困，能接他一程 ?！爱敃r天黑風大，浪也大，工作人員說不敢出海尋找，讓再等等看 。”
報警之后，當?shù)爻鰟舆^直升飛機搜尋海面，高風大浪中沒發(fā)現(xiàn)任何線索 。李珊和妹妹祈禱著父親遇到了風浪，被困在哪座孤島了 ?？墒锹犂蠞O民們介紹，最近的島也在幾十上百里之外，李軍不會跑到那么遠的海域 。
直到5月12日，李軍的快艇被沖到碼頭附近岸邊，李珊看著損毀的快艇，知道祈禱落空了 。
【夢見挖墳埋人是什么意思 夢到挖墳坑準備埋親人】尸體沖回岸邊未打撈
雷達顯示快艇曾與其他船只追逐
“快艇的發(fā)動機丟失，操作臺不見了，船舷幾處破損，船體尾部和側面有紅色油漆痕跡 。打撈現(xiàn)場有老漁民說，這條快艇應該是被別的大船撞了，甚至騎到快艇上邊了 。”李珊說，海警將快艇上沾染油漆的部位切走化驗，剩余船體被丟棄在了碼頭荒地上 。
快艇被沖上岸損毀嚴重
5月26日，碼頭左側岸邊發(fā)現(xiàn)一具尸體，經(jīng)過鑒定是王明 。“耳朵有缺失，頭上有傷，不知道是生前被傷害留下的，還是尸體漂浮過程中造成的 ?！?br />
李珊和妹妹開始在碼頭沿線張貼了上千份尋人啟事，一遍一遍到碼頭沿線海邊尋找、打聽，當?shù)鼐仍犅動嵰苍鴰еO備前來幫助搜救，但一直沒有進展 。
“不管黑天白夜，每到潮起潮落的時候親戚朋友們都聚到海邊，在石窩子里、海草堆里找，活要見人死要見尸啊 ?！崩钌赫f，他們幾乎翻遍了岸邊幾千塊防浪石，都沒有音訊，母女三人經(jīng)常面對著碩大的防浪石，對著沒有任何回應的大海嚎啕大哭 。
母女三人在防浪石縫隙尋找
在網(wǎng)上持續(xù)發(fā)布尋人信息后，李珊收到一些有用的私信 。有人說在附近海域見過信息相符的男子尸體；還有人發(fā)來視頻和照片，說5月26日在碼頭的另一側看到過這具尸體，警方還曾去過現(xiàn)場 。
“那一側海岸線靠近一家企業(yè)，有個工人清理海面淤積物的時候發(fā)現(xiàn)尸體報了警 。海警、地方派出所都趕到了現(xiàn)場，殯儀車也到了附近待命，但沒有打撈 ?！崩钌赫f，在視頻中能看到一個紅色浮漂在岸邊隨海浪浮沉，似乎被卡在防浪石坑洼里 。照片中尸體已經(jīng)變形，但里外衣服的樣式和穿戴順序與父親相同 。
李珊說，海陽市公安局工作人員告訴她，那個位置涉及不同單位的轄區(qū)劃分，加上風浪太大，當時沒有將尸體打撈上岸，為了便于日后尋找，在尸體上綁了一個紅色浮漂 。
她記住了視頻中那塊防浪石的位置，再次趕到那片海岸希望能在哪處石縫里找到父親 ?！暗玫竭@個消息已經(jīng)是7月份了，每天都有潮起潮落，尸體早已經(jīng)被沖走，被魚蝦吃掉了 。”
煙臺海警局海陽工作站工作人員給家屬提供了兩段事發(fā)海域的雷達監(jiān)控視頻 。
視頻顯示，5月9日晚20時，兩艘船在一處海域發(fā)生過長達8分鐘的追逐、攔截 。
雷達軌跡圖
根據(jù)兩艘船雷達顯示的移動痕跡看，其中一艘船自東向西移動，另一艘船在北面與之并行追逐，并多次近距離靠近對方 。被追擊船只突然往北突圍，與對方航線交匯時，軌跡信號出現(xiàn)閃爍和短暫消失，之后沖破攔截往西北海岸方向駛去，身后船只不再追擊 。
監(jiān)控視頻是否為李軍遭遇的事發(fā)過程，暫時未有官方確認 。
“追兇”234天不敢放棄
有騙子讓姐妹倆出資10萬“幫立案”
“我感覺自己太無能了，當時集中在發(fā)現(xiàn)表叔遺體的地方尋找，沒有去另一側找，錯過了帶爸爸回家的機會 。我們找不到真相就對不住爸爸 。”李珊說，她和妹妹一直背負著壓力，妹妹為了陪她奔走，還推遲了懷孕計劃 。
為了尋找更多線索，母女三人幾乎問遍了碼頭上來往的人們，一遍一遍到海邊搭訕趕海的人們，懇求他們幫忙留意相關線索 。有些人提起話頭又避而不答，母女三人甚至會當場下跪請求對方多給一些線索 。李珊說，她們不知道跪過多少人，也有人利用這種心理對她們進行欺騙 。
“有人說能找人幫我們盡早立案，讓我拿10萬塊錢給他 。有人說知道我爸爸的遺體在哪，讓轉兩萬信息費，后來發(fā)現(xiàn)他說的細節(jié)對不上，沒想到他轉頭又換個說法再來要錢 ?！崩钌赫f，還有一些漁民認為李家姐妹尋人動靜鬧得太大，導致漁政部門對禁漁期捕魚行為查處更加嚴厲，影響了收入的漁民們由此責怪辱罵李家姐妹 。
李珊母女三人到海邊尋找線索
10月13日，根據(jù)趕海人提供的線索，李珊和妹妹在海邊發(fā)現(xiàn)兩塊人類骨頭，送檢之后確認是失蹤的李軍 。她們有點難以相信，甚至向警方請求再鑒定一次 。
“有不止一個網(wǎng)友提供了線索，說我爸爸的快艇被一艘漁船追逐撞擊過 。我和妹妹妹夫但凡聽到一點線索，不管對方在東北還是在江蘇，都會提著水果禮品甚至揣著現(xiàn)金去核實，我們不敢再錯失任何信息了 ?！崩钌赫f，核實信息經(jīng)常遇到的情況是，去了之后發(fā)現(xiàn)對方是道聽途說，還有的人說完一些信息之后就失聯(lián)了，沒辦法核實 。
“海上的事我們不懂，每次獲得一點信息就要找老漁民幫忙分辨，有用的信息就轉交給警方 ?！崩钌赫f，已經(jīng)記不得去過多少次海警、公安、海事、漁政部門，已經(jīng)把幾個重要線索遞交過去 。
“那幾條知情人線索是唯一希望，如果也落空了，只能再找其他突破口 ?！崩钌赫f她不敢停下來，因為最近總是做夢夢到爸爸，他還等姐妹倆帶他回家 。
海陽市警方表示，案件涉及多個部門，地方警方正積極參與調查，目前已對相關線索進行跟進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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